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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8

書局的價值

「不,這根本是種浪費。」星期五下午,我駐立在誠品小說區前猶豫。現在是午後
三點半,腦中出現三個選擇:1留在這裡看白書,但實際上去不時偷覷一旁已經沉醉
在兩人世界的高中情侶。2.打電話給住在附近的朋友,如果走進他家開設的餐廳,
他母親會很樂意在高朋滿座的小週末晚上多了一位免錢的臨時工。考慮到回家後的
漫漫長夜,選擇一本”誠品好讀”或”刻印文學誌”編輯推薦的小說似乎是極佳的
第三條路。但我想把目前的老殘遊記看完第十回”夜宿山中擊鼓鳴瑟”後再購書離開。

事實上,老殘遊記就高放在我書桌正上方,可是我卻一直未看完,第十回說的是老殘
告知申東造有一人可使轄區內盜案無存,申東造遣其弟申子平去請那人途中,夜宿與
姑家,聽與姑、黃龍子談古論今。最好把第九、第十一回一並閱畢才能知其所論。黃
龍子之言不少有暗諷時政、針貶權局之意,應是劉鶚內心所想,不敢直言才藉由書中
黃龍子之口。


第十回後段,申子平與黃龍子爭論月亮圓缺原理,突然結尾一句:「申先生,你錯了。」
我又忍不住翻頁,目光順勢往上一帶,旁邊那對情侶正打得火熱,男生左手輕揉女生六
寸金蓮,右手滑入上衣之內,女生手裡也不閒著,一面使出奪魂手緊鉤情郎脖子,一手
撫著他的Dick,是的,您沒瞧錯,正是老二。我腦中轟然一響:「在玩下去,嘉義難得的
全國版面新聞竟然是『未成年男女書局激情野戰!?』。」高中時,曾有同學傳謠言說目
睹有人在夜間輔導時翹課到國中部的教室做愛做的事,沒幾天本校就上了社會新聞,不
是謠言被證實,而是那我告訴我謠言的同學的導師性侵害女學生,判刑入監。
那位老師出獄了嗎?嘉義誠品會因此被報導嗎?黃龍子預言北拳南革料事如神?這些疑問不
停的在腦海盤旋,「那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每個週末都能上演這種被蓬萊仙山
的清涼內衣秀精采萬分的火熱戲碼,那誠品書局就有存在的價值了。

銘祭文

"顏君得年四十有七,少時有俠氣,好使酒….民國某年某月某日晚間九時許欲從台中返家,於途中車禍身亡….其屬聞放聲哭道:長官棄我乎?”

兩年前,受託為高中同學寫了篇墓誌銘,非是同學身故,而是為他的選修作業捉刀。雖然高中三年期間相熟,但兩人畢竟只是十九歲的青少年,社會歷練、人生滋味幾乎是一片空白,以至全文鋪陳的索然乏味,先勾勒我過去認識的個性;平淡無奇的青年中年歷程,最後莫名其妙的事故而亡。雖是大半虛構的生平,但在行筆之間卻不時感到操縱生殺大權之微妙;尤以死亡方式最為苦惱,槍擊顯得此君背景複雜、多行不義之事。病死又讓我聯想連續劇灑狗血的低俗劇情。自殺?How miserable he is!

"那就車禍囉?"顏君遂得其死因。

在這個荒謬的創作過程中,思緒自然而然的回溯至高中時期,某次英文老師的老生常談印象最為深刻。老師課文講至段落,指示全班自習。少頃,嘆了口氣”人活到某個歲數啊,就會發覺身邊親友一個個飄零落去。”他板起手指頭開始數著”一、二、…七。別的不說,光是教過的學生就死了七個了。””最近那個怎麼死的,好像是夜間騎車,經過一座橋時視線不清,直接撞上橋墩,人在空中轉了三百六十度摔到滿是石頭的枯河裡”老師邊說還相當逗趣的轉了轉,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不意成為後來寫當時在場某人的墓誌銘之題材。

過去以為老師口中說的"某個年齡"是如他知命之年,已能看透紅塵的體認,

但我錯了。

悄悄的,就讀大學以來厝邊鄰居有幾人已在記憶裡變得模糊乃至於只剩一團烙黃色煙霧。最先的隔壁老爺爺,全家剛搬來不久即過世,只見過一次面。再來是小溪旁的阿桑,平日帶著褐色老花眼鏡,小學時落放鞭炮曾被她教訓一頓。最近是三個月前,返家不意問母親”附近那位退休郵差歐吉桑怎麼常常不在?”母親有點惋惜的回答"死了,不抽菸不吃檳榔,生活作息正常。一去身體檢查就是肝癌末期。"父親踱步過來補上一句"因為伊愛飲酒!跟你阿舅同款。""你看你阿舅,也是愛喝酒,才五十歲就得到糖尿病。"隨和雙眼死瞪著我手上的保麗龍杯"還喝!你想跟他一樣啊!”

童年回憶裡,有幾次歐吉桑身穿深綠色制服的模樣,除此之外,歐吉桑總是坐在門口的長板凳上看著寥寥人車沉思不語,偶而一群好友上來串門子才會難得開口說話,更多的時候,他臉上表情肅穆甚至比職業軍人的父親還要緊繃。半年前,我準備騎車返校時,他指了指"堵仔(腳架)沒拉起"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每次經過他家門口便會想起這句話;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此情此景譬如昨日的鮮明,仿若他未曾離去。起出不明所以,只當作觸景傷情,其後他的一言一行逐漸浮現,縈繞不去。他是一位鄰近長輩,卻非至親,為何一再回想?

讀到多桑與紅玫瑰一書,編輯在封底寫下一段感言”"在讀這本書的初稿時,我聯想起一部電影。德國導演溫德斯多年前曾拍過一部紀錄片,叫做《尋找小津》,紀念已故的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溫德斯找到很多認識小津的人,請他們回憶小津生前點滴。有一幕我印象深刻:一個男人坐在公園鐵椅上,描述他與小津如何如何相處,說著說著竟哽嚥了。我在漆黑的電影院裡靜靜落淚。往記憶中尋找一個人的輪廓,追討到的,卻是自己的想念。”

不論是歐吉桑或是那位同學,我對他們的回想多是自己的想念,當我試圖描述他們過去的輪廓時,往往只有片面的回憶。極少的個人認知,就像故障的電腦螢幕,不論畫面不斷更新,總是隱約透出某次操作重要程式的殘像。

2008/10/2

誰的烏托邦

黃燈閃爍,紅燈亮起。前方是民雄工業區出貨必經的十字路口,
計時器從70倒數,伴隨著大貨車轟隆低哄的群聚呼嘯,鮮紅色的
遞減數字仿若某種刑罰即將降臨,如果你知道此路段的極高事故率,
不啻是種諷刺。隨意張望,右手邊有間影音出租店,略顯泛黃的掛布
搭著貼滿主打片的灰暗櫥窗,以及霹靂布袋戲特約出租商標。

布袋戲常出現先知式睿智角色故作姿態勸告主角:
小心駛得萬年船吶;一如家族嘮叨成性的長輩,也好,前月行經此處
的怵目驚心為此落下血淋淋的註解。已經轉為暗紅色的血跡斑駁白線,
四處散落的塑膠外殼無法想像原先的模樣。如此場景,國道的間歇連續劇。

號誌由紅轉綠,汽機車群四向分散。穿過牛稠溪,就是嘉義市忠孝路,
新建的耐斯松屋矗立左側,不論是道路或鐵軌盡不得不見,有如市區新地標。
雖然不如其他著名百貨公司宏偉氣派,也算是這二十三萬人之城近年的重大
建設了。小溪潺潺,得來不易;彈丸之地,居民也從未奢望捷運、國際機場
等等天方夜譚成真,大企業向來與無利之地絕緣。川端康成那句萬世不朽的
小說開頭:”穿過縣境長長的隧道後,便是雪國了。”越去綠草茵茵的田園,
走入嘉南平原的起點,寂寞而溫暖的幽靜小城。

若要細說近年來的大破大立,只記得轟隆一聲市府大廈高入天、
嘩啦一響文化市場碎落地。但我更在乎嘉義家職校門的老伯麵攤逐漸
最後一次踏入門口是何時。似乎五年?甚至更久。拜資訊時代所賜,
我們得到許多新式娛樂取代窩著觀賞出租影帶,更重要的是:

"我為什麼要花錢才看的到?

"盜版本來就存在,網路讓我們無須出門,線上自有最新大碟任君挑選。
於是乎,各大論壇的影片分享區人氣居高不下,任何好萊烏片商都無法
跳脫P2P形成的黑洞吞噬。

某種程度上,片商借由全球化浪潮大量傾銷與垃圾食物同等級的自家電影:
享用得過癮極了,但一無是處。橫行世界無往不利,也算是全世界同享
同一價值的烏托邦吧?曾在某雜誌看過一句形而上的警語:

"烏托邦的實現只會是地獄"

文內引用蘇聯史達林血腥鎮壓異己與對岸毛澤東發動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為例。
回到影片,全世界觀眾不計手段瘋狂吸允他們眼中世上最美麗一朵花,
供求者笑得合不攏嘴,受與者看得盡興;此乃上下相交賊,何者為賊?舉世皆是。

中央研究院歐美所長李有成先生對全球化下了以下定論:
以小社居為例,昔日社區交流中心往往是圍繞著雜貨店,因其販售物是生活
必需品,人人必定光顧,久而久之形成互動中心,老闆也往往是全社區最熟
悉的老朋友,有時候還能賒帳、幫某人寄放物品等等責外之事。便利商店打
破這個人情結構,任何一切講求流通,貨物如此,也包括店員。購買、取貨
方便許多,社區居民的感情反而疏遠了。但是,誰能抗拒?

街道上人來人往,與你錯肩而過的西裝筆挺上班族或許是前天下載的新電影
發種者;路邊玩弄手機、臉色蒼白的慘綠少年可能昨天與你在聊天室消磨一整
晚;你們卻互不相識。一位朋友如是自白:我只玩單機遊戲,不打線上。雖然他
說這話時雙下巴如小甜甜的蝴蝶袖劇烈抖動,可還有些道理。就算是遊戲中對話
的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在絕大多數的時間內,面對的還是冷冰冰的電腦,與單機
何異?

體育場旁的台安網咖悄悄換成咖啡館了,從掛羊頭賣狗肉演化為名副其實的
Coffee Shop;無聲無息地帶走高一那段荒誕時光,舊友重逢閒談提起,換得
一聲”以前常去打cs那間啊?反正網咖只是過渡性的產物啦。”充滿右派色彩的
現實嘴臉,卻是一言不差。傳統影帶被VCD、DVD取代繼而前陣子喧囂塵上的藍光
光碟。-其身雖已死,惜情尤心存。這麼形容似乎有些爛情,那窗明几淨的門口
與積塵時日的老片區曾經是我們的吉光片羽,僅存腦海的一片扁舟中。

2008/6/21

虛騰其上

晚間七時許,大學生的黃金時段-雖然從來沒有學者、研究人員為這個
三至五小時的享樂鐘點作明確定義,但它的確是所有大學生的共識。
如果我讀的是都會區大學,這時大概在誠品書局看著被視為如北極圈
冷門的魏晉南北朝史論稿,一邊思索接下來要去某個山頭或公園,和
三五好友觀星賞月、無病呻吟。可惜的是,現實中這裡比家鄉更加
偏僻,在這美好時分,只能拍打嗡嗡作響的黑蚊,無勝於聊的看著球賽
轉撥。

「Balala~Boom,Sayaonrara!轟不讓,費南德斯雙響炮。Oh~My God!」
又來了,林姓主播總是能夠慢半拍又莫名其妙的興奮久久不能自己。
手機振動,難得在這時候。「喂,小劉嗎?你在宿舍嗎?你手上有沒有
啥米Photoshop、DreamWeaver啦?阿阿阿,如果有Flash也順便帶來嘿!」
一接起來就被劈哩啪啦連環砲問了一大串,雖然是家中的號碼,可是這人
並不是我的家人-雖然我必須尊稱他一聲『叔叔』。待電話那頭安靜後,
我才慢條斯理的回答「嗯、嗯、有。我知道了。」「那就醬啦,記得要帶
回來嘿!你爸問你好不好,記得呦。」不到一秒,叔叔做出總結。電腦
音響又傳來鬼吼「渡邊直人用生命擋下這球,不敢置信…。」

兩天後,回到家中父親才解釋「因為廟裡買了電腦,所以需要那些軟體。」
「廟裡買電腦做什麼?」「作網頁啊!」多麼簡單有力的五個字,我有如一
隻鬥敗的公雞低頭蔟羽,出門前往廟裡。
帶著不可計量的心不甘情不願,我再次踏進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殿。依次向
觀音菩薩、五府兵將、福德正神、註生娘娘行禮拜過,轉進右殿休息間。
叔叔正側身躺臥在廉價沙發上發呆,讓我想起電影性愛巴士開頭,雙眼無神
斜靠浴缸的頹廢男主角。

都會寂寞、性愛、不信任感三大要素貫穿整部影片,導演Paul Dawson或許
藉此側寫美國年輕一代對自己身份認同、情感聯繫的困惑,但看在我這個
保守派的眼裡,現代飲食男女拿性愛充當人際關係麻醉劑而恍然不覺,何異
於吸毒?不知大陸經商失敗回台的叔叔看了此片又是哪番感慨?雖屆逾知命
之年,叔叔終日出入家中與父親發牢騷、縱情卡啦OK借酒消愁,不也是自我
麻痺。「當然,這位看似落魄的中年男子沒有自拍口交的僻好。」

等待軟體安裝的空檔,旁聽叔叔與父親、阿水伯一干長輩們的閒談,叔叔突然
指著我說「好險小劉有帶軟體回來,要不然廟裡的網頁要誰作?你們不知喔,
黑咧PhotoShop多強多強、甘有聽過影像合成?恁看過蔡依林的臉配劉德華的
身軀瞴?哈哈哈,我隴曉得。」阿水伯立刻吐嘈「對啦,恁隴曉得,最會毫洨
的桐仔全庄誰不相識!」隨即爆出一陣狂笑。

嘟嘟兩聲,輕按mp3的播放鍵。「There's talk on the street,it sounds
so familiar. Great expectations,everybody's watching you. People
you meet they all seem to know you. Even your old friends treats
you like you're something new.」Sony耳機送來熟悉的鄉村曲調前奏,
老鷹New Kid in Town,多麼應景啊,對村內父執輩來說,叔叔不也是那位
New Kid in Town?離家背井十餘年,故人疑為異鄉客。我看著說得口沫橫飛
的叔叔無聲的唱著「Jonny-come-lately, the new kid in Town. Will she
still love you when you’re not around?」

唱著唱著,不經意抬頭,遙望朱顏雕欄,十分氣派二分虛浮、一分發自內心
的厭惡。前篇文章曾提至新廟給我的不安定感,如今,已升成厭惡。忍不住
詢問「為什麼廟當初一定要改建呢?以前的小廟不也是很溫馨嗎?不過小了
點。」父親頭也不抬的回答「因為神明託夢給當時的主委。」

<想像的共同體>一書曾引用奧爾巴哈<<仿擬>>一段:
如果像以撒(聖經中亞伯拉罕之子,被其父獻祭給上帝)的犧牲這樣的事件,
被詮釋為預告了基督的犧牲,因而前者彷彿像是宣告且承諾了後者的事件。
而後者則成就了前者,那麼,在兩個互相沒有時間或因果關聯的事件之間,
某種關連就被建立起來了-而這個關連是無法用理性在水平的次元上建立起
來的…。

換而言之,當時主委某日午夜夢迴被非理性的賦予『神明要求』的神聖性。
為了承諾後者也就是新廟的興建,廟前的三合院空地、旁邊祖父舊家因此被
徵用。假設地方政府興建蚊子館是貨真價實的官商勾結、上下相交賊,我的
童年回憶卻被永遠無法解釋、證實的神諭永久抹殺。可笑的是,這類繆劇仍
不時於各地上演。

猶記得,國一寒假的春節,全家前往甫落成的新廟參拜。當時祖父舊家牆壁
磚塊依稀殘存。我見熟悉的小屋透出微黃光點,前往一看,屋內滿滿的賭徒
聚精會神的注視身前的小紙牌,千百元紙鈔散落其中。「天殺的,那群混蛋
毀了我與爺爺的回憶!」而神諭是間接加害者。

如今想來,廟前賭博只是很冷酷的說明,人性的純潔與污衊是如此的接近。

數月前,至台北遊玩,與友人相約捷運西門站。友人爽約,我只能漫無目的
在從未來過的西門町四處流竄。人生地不熟,不自覺迷走於略有日式色彩的
幽靜巷弄,目光突然被一處不知名公園吸引。只見整座公園被巨大黑色鐵架
籠照,將公園獨立於周遭巷道外,像是低級藝術家惡搞的低俗戶外裝置,極
不協調而突兀。「就像新廟一樣」心底瞬間浮出異樣感覺。

一看路牌才發覺身在萬華,事後友人調侃「再走幾步就到華西街了呢!」
「唉啊,過往日本人的買春勝地,現在路過還會不會被三七仔強拉進去咧?
小生怕怕阿!」

只是,昔日的日本尋歡客舊地重遊,又是何番感嘆?

2007/12/20

一條河流之死

星期五下午,一如往常的返回僅隔三十公里的老家。看著計速表從兩位數快速邁向三位數,腦中卻被某種念頭深深纏繞;那是一個夢,更確切的表達,兒時記憶與某段小說情節交疊紛揉的情境。還沉溺其中,一道怵目驚心的影像把我拉回現實。推石磊磊,毫無喘息空間地衝擊我的瞳孔,已經找不到靈魂的河川正在我面前低聲呻吟。

「台灣河流多為東西流向,可是島嶼地形南北狹長,流量都不大。」高中地理老師拿著黃色粉筆快速的在黑板畫上濁水溪、八掌溪的流向;清了清喉嚨,續道:「所以說,夏季總是暴漲、冬季卻乾涸乏雨,尤其是我們所居的中南部。」是了,現在是十一月底,正是旱季。可是這些積滿河床的巨石絕對跟上游的濫墾濫伐脫不了關係。

穿過層層灌木,就是源頭了。伴隨著淙淙溪流,一位白衣女子秀髮如絲,微踞江前;等著伊人歸來。神情哀悽,仿若訴說著無限的悲傷,朱唇啟,呢喃泣訴。

「你每個星期都回家,好歹也去廟裡給神明上個香吧。你爸爸我可是廟中主委,結果兒子只有新年才去上香意思意思。不像話!」退伍後,父親一直以”神職者”為榮,完全聯想不起來他過往二十二年是個威風凜凜的主任教官。「是是是,我這就去。」為人子女,永遠的唯唯諾諾。

家族與廟裡一直有著密切關係,當初改建之時,已在廟旁住了近四十年的祖父與叔叔慷慨捐出土地以供擴建,自己遷徙至村西鄰近縣道的平房。而幼時父母繁忙由祖父一手扶養的我,對廟前一代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了,只是那份親切自國小五年級時的改建後漸漸消融了。今之大殿,比起過往的鄉野小祠擴大三倍有餘,氣度恢宏,大門前還有蟠龍旋柱頂天,內廳外殿均飾以金箔、盡是輝煌,也多了分陌生。可是廳堂裡頭卻有一位一點也不陌生的人。

望著身旁流向地平線匯集於一點的東逝水,女子婉約低誦「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嗨,阿哲,好久不見了。」我向他打招呼。阿哲,我的孩提玩伴,我們總是在廟前放肆玩耍,惹得附近午睡正甜的姨婆破口大罵。國小畢業後因為就讀不同國中而失去音訊。「你也是。」說完輕搥我胸口,跟小時候一樣。一聊之下,瞭解他後來考取市區國立高中,現在就讀台北某大學名校。

「果然啊…」我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語。
「果然什麼?」阿哲一臉不解。
「台北啊,不論小學、國中、高中每個求學階段都有許多同學在大學時甚至更早就一窩蜂的湧進大城市。」

不等他回答,我續道:「好像夜間昆蟲趨光而飛似的,對我們這些鄉下小孩而言,台北是個太陽搬耀眼的存在。」
「也對啦,都市化現象在東亞國家的發展中進化劇烈嘛,只怕我也不例外。」我半帶自嘲的結束論證。
「台北的確是個生活機能充分的地區,可是,我並不眷念那裡。」阿哲思索後回答。
「不習慣?」我詢問。
「都三年了,怎麼還不習慣。」他仰望觀音神像,深吸了一口氣:「只是,一直有道聲音驅使我回來。你知道嗎?我一個月回來三次。」
我嚇了一跳:「三次!那跟我一樣了。可是我很少遇到以前的朋友,還以為只有自己常回家呢。」
他笑了一下,輕聲寄語:「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是了,那是夢中女子未道完的詩句。「或許,很多人不曾離開,卻一直等待別人找到自己。」阿哲說出我內心深處。我突然領悟夢境,江水之源是與某些人的共有回憶,白衣女子是我自身的反射,只是我沒有發覺。
「所以我們才溯源而上,回到這裡,記憶深埋之所。」順著阿哲的視線,我才發覺觀音神像仍是過去那尊,外身已經略為斑駁,卻依然憐憫的凝視祂所庇佑的子民。

我提到昨日那條完全乾竭的河流,阿哲默然:「你也知道,就地理現象,這是季節性停歇加上沙石業者盜挖。夏季湍急暴漲,冬季復乾旱,如此不斷循環。」他搖了搖頭:「終究,走向滅亡。」

我忘不掉他離去前的結語:「用村上春樹的語法是;不是河流死亡了,而是河流在人心中死亡了。」